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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的生涯中,仍未失‘赤子’之心”

来源: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 发布时间:2016-04-16 09:00

致妻子林颖
(1942年3月19日)

除党之外,唯一的能够理解我体贴我的同志①:

  ……

  我为什么离开故乡而投入军中?那是为了穷困。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背着被子离乡背井,脱离了父母亲邻,母亲塞给我十五块大洋钱,这已经是顶丰富的礼物了!从此后,我不曾再受过家中的接济,我清楚那是我父亲在为人家从事手工业(织绸子)以来的所谓积蓄!凭着祖父给我幼小时的一点“文化”,父母给我的教养下的聪明(他们都是正直无私的人),我已经可以不依靠家而去自力更生了。所谓“自力更生”,其中不知受尽了多少不堪的苦头!由于自己的苦干,蒙一位族叔(即那位以自治②闻名的彭锡田③)在西北军任书记官的职位使我得以进入军官子弟学校,每月从他的薪水里扣除三元五角钱来作为我的饭费,不久,他家里嫉妒起来了,三番五次的反对,于是连这三元五角钱也停止供给了,以一个年幼无靠的人远离家乡一千余里的北京,怎么办呢?那一夜失眠了,我独自在被中饮泣,幸而有校长余心清④的垂青,让我在附属的小学校里一星期教七小时的国文(这种文化水平是我祖父教我的,他是一个颇有学问和道德修养的人),一个月的报酬是十块钱,这同样使我失眠了一夜,那是为了兴奋!同学们都怜悯我,有钱而又相投的人接济我,比如以后的方中铎⑤即是其中的一个。想想,我怎么能够忍心不苦读呢?一面放哨,一面偷偷读书是常事,追求知识如饥如渴,几乎见书必读,逢报必看,从那里算是扎下了今天的文化水平的基础。也引起了人们对我的尊重。不久参加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即当时的C?Y?),尤其在转党之后,更有计划的受着马列主义的训练,和实际工作的锻炼。凭着党的力量,我被人推为学生会的领袖,逐渐加强了自己的自尊心,由于军队生活(像西北军那样严格的纪律)又养成了自己性格上的严肃性,这一方面有其好的一面,另方面又成为以后的弱点了。在北京,曾做过青工运动,学生运动,农民运动,参加南郊暴动。同时,也看过不少的轻视的污辱的颜色!李大钊同志被捕,逃亡到天津,在那一家过一种寄人篱下的生活,继续接受着人家的怜悯!秘密党的工作,而又不能告人。这其间又过一个时期的卖文章日子,为了摆脱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也曾投考过《大公报》的招收校对考试,然而因为人多和没有面子,落选了!党又派我到烟台刘珍年的廿一师做士兵运动,半年,终于戴上了“不稳分子”的帽子,总还算客气,给了五十元路费让滚蛋。遂又派往山东的福山县做农民运动,藉教小学作掩护,撒起喉咙苦叫一天,晚上才是正当的工作——农民夜校,仅仅二十天,又被土豪劣绅赶走了,已经向你说过,豪绅们给了二十元的酬金,随手丢摔在地下,扬长而去,学生们哭送,我向他们哭别!这以后才到上海。中央军委派我到过镇江巡视,也做土匪运动,不成功,一天一毛钱的饭食,因为党穷,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九块钱,这是在上海!每天总在防备着包打听。经济压迫羼和着政治压迫,短短的几年间,被人驱逐了三次,被统治者关过三次(其中一次是一天一夜的优待室,在北京),受过不知多少次的饿,挨过难以忍受的冻寒,当朋友们怜悯送钱在自己的袋中之后,也不知有多少次背地里流泪!我愤恨极了!对社会不满,并不亚于仇虎或陈白露,满腔积压着报复心情!我要求党派我到红军中工作,理由似乎很简单——为了泄恨,为了报仇!为了痛痛快快的干一场!1930年的五一节由上海搭长江轮投入当时游击于湖北阳新大冶的红五军五纵队,这是我生平第二次划时代(第一个是1926年的由团转党)。

  这一发展过程,离家,投军,进学,入党,最后到红军内,培养成为今天的习性:生活上的刻苦性,对物质享受的淡薄,刘少奇同志所说我之“严以律己”,我没有大吃大喝未嫖过赌过,从人家手中送过来的可怜钱,消费在吃饭上了。同时,也养成了“求知欲”的习惯,以未曾受过系统的教育为一生的憾事!尤其是自然科学和史地知识。红大和抗大加在一起,时间才只十一个月!在党的督导之下,努力自修,短短的家庭教育,即是长长的党的教养了。而在另一面,这种长期的“被迫害的痛苦”生活和二十年军队生活,又养成了自己的弱点,如前给军部刘政委饶主任的信中我写的“自己是一个急躁,主观,涵养不够,修养不够,党性锻炼不够的党员,经验虽然有一点,理论实在差得可惊!”此亦即曾对你说过的所谓“老干部”的典型吧。假如硬要原谅的话,这或即是三十五年的生涯中,仍未失“赤子”之心吧?前天笑谈中之言,满面风霜,应该是象征着饱经忧患的啊(写至此,炉火早熄,灯油将尽,深夜两点一刻了,你一定睡得很甜蜜,明天继续写吧)。(以上是17日——即你回研究班的那天——夜写的,由于过年事情堆起来,两天来开会看文件分干部弄得精神不能集中在写信上,而心里反愈为急躁,企图将信很快的送到你的手里,说不定你已在盼望着。19日午后4时半附注,此刻又到小庙里来了,继续给你写下去。)

  ……

  陈军长⑥回军部时,我给刘饶⑦两同志的信中曾经提到我的毛病说:“对干部要求过高过多过急,然而又没能够都如意,于是不耐烦起来了,求全责备起来了,甚至更进一步的‘苛求’起来了。”刘政委前年劝导我说:“你是一个律己严而又要人家象你一样严的同志。”我承认这一点。三年以来,特别是会议⑧以后,我在极力纠正着,据一般同志说,进步多多了,然而还有残余,这残余又表演在“八小时”上了!唉……

  裕群弟⑨,你是能够体谅我的人,请你批评我鞭策我!不应有一丝一毫半点半滴的顾虑!向你宣誓,我是尊重着你的人格的!

  有感觉的想发泄一下好,然后心里才痛快!这也即是写此长信的所以然。假若你有时间,复信,我自然是高兴快乐的!若无时间,只好面谈。不过我总希望和喜欢读你的长信。

  其他的信,都还次要,唯有这封信请你永远保存起来,同时,也不必让第三者看。

  祝福你,祝福我们的生活,祝福我们的前途。

  雪枫 1942年3月19日午后5时半于半城

  (摘自《彭雪枫将军家书》,长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

  【注释】

  ①这是彭雪枫1942年3月19日写给妻子林颖的信。

  ②自治,指当时的乡村建设自治运动。

  ③彭锡田,即彭禹廷,为彭雪枫的族叔。原为冯玉祥西北军从军,在经济上一度给彭雪枫帮助,后解甲归田办乡村自治。

  ④余心清,安徽省合肥人。彭雪枫在西北军官佐子弟学校学习时的校长。

  ⑤方中铎,彭雪枫在育德中学读书时的同学。

  ⑥陈军长,即陈毅,时为新四军军长。

  ⑦刘饶两同志,为刘少奇、饶漱石。

  ⑧会议,指仁和集会议。1941年6月新四军第四师在江苏省淮宝县仁和集召开了团以上干部会议,总结四师在路西“反顽”斗争的经验教训。

  ⑨裕群弟即是彭雪枫夫人林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