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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茨威格《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书后

来源:中央纪委监察部网站 发布时间:2018-01-12 15:23

  历史撰述有一条“常事不书”的原则,即普通人发生的平常事不会成为史家撰述的素材;惟有英雄人物创造的光辉业绩才能成为史笔记录的对象,被人们口耳传颂,得以彪炳千秋;这条原则到奥地利的传记文学作家斯蒂芬·茨威格手里被发挥到了极致。茨威格捕捉了人类历史上最光辉耀眼的十四个镜头,写成十四篇短小精悍的历史人物特写,汇为一册,如一条串起闪耀群星的星链悬在夜空,熠熠生辉。

  平庸与杰出,辉煌与没落,成功与失败,这一组组概念之间的矛盾贯穿全书十四位主角的命运和人类历史的进程。茨威格是惜墨如金的,他只捕捉这些矛盾斗争最激烈的一瞬间,不去理会之前之后漫长的岁月;茨威格又是眼界宽广的,小人物、平庸者的光辉瞬间,大人物、英雄的命运转向,文艺家、天才的灵光乍现,创业者、探险家与自然的搏斗、向科学的进军都是他讴歌的对象——他要把人物与命运、人群与历史、人类与自然之间的斗争中最戏剧性的一面展现在人们的眼前。

  人物vs命运

  从《俄狄浦斯王》开始,西方作家就格外重视人跟命运的冲突。在他们的笔下,人往往不能战胜命运,即使偶有突破也会被命运反扑,但他们就是要描绘人与命运的抗争,歌颂人在同命运的斗争中所付出的一切,这是西方文史叙事的一条传统。在茨威格的笔下,落魄到躲在木箱里出逃的巴尔沃亚,本是一个负债累累的浪子,但就是这么一个亡命之徒第一个穿越了巴拿马地峡,发现了尚不为欧洲人所知的太平洋。对他个人而言,新发现的太平洋海湾是财富的点金石和命运转危为安的避风港,但对于地理大发现的进程无疑又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无独有偶,1792年暮春,法国的存亡之秋,一个平凡的年轻上尉鲁热创作了一曲《莱茵军战歌》,最初不为上流社会的沙龙所重,可后来却成为激励千万人保家卫国的《马赛曲》,更成了法兰西共和国的国歌,标志着大革命争取到的自由。无论是西班牙的巴尔沃亚,还是法国的鲁热,亦或是美国淘金热中的苏特尔,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平凡人,他们的所作所为无非是实践着自己一时的激情、改变境遇的冲动和追求财富的梦想,但他们的行为都标示着人与命运的抗争,虽然结局仍无法免于被命运打败:死于非命、回归平庸、落魄潦倒,但他们所作努力的一刹那却永远散射着光辉。

  人群vs历史

  茨威格借歌德的话把历史称作“上帝的神秘作坊”,并指明在这作坊里发生的多半是无关紧要和习以为常的事。他厌倦了编年史家把一件件事实当作一个个环节连成千年链条的做法,他承认历史的酝酿作为发展过程的重要性,却更偏爱那些真正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时刻,而其余的漫长岁月则任其流逝。1453年5月29日便是这样一个时刻:基督教世界的名都拜占庭在这一天陷落于信奉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帝国之手,延续一千年的东罗马帝国一朝灭亡,欧洲文化遭遇“千年历史之厄”。茨威格仅仅抓住了这一天,甚至抓住了一条横亘金角湾水道的铁链、一扇忘记关闭的凯尔卡门,他要表达的是和当时整个天主教世界一样的惊愕:罗马帝国真的就这样灭亡了?茨威格绝不仅是在发思古之幽情,14篇特写的创作年代(1912~1940)正是欧洲乃至整个世界遭受两次大战折磨的时期,西方文明的衰落成为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心中共同的忧惧,而茨威格这个犹太裔作家更最终以饮弹自尽的方式来表达故国破碎的哀痛和对反人类强权的抗争。同样的,拿破仑1815年6月18日在滑铁卢的遭遇也被茨威格用无奈的笔调演绎着:趁威灵顿的英军和布吕歇尔的普鲁士军尚未合流之前,“主动出击、各个击破”的方针既定,拿破仑和手下的格鲁希取得了战场最初的主动,可是格鲁希在未寻获普鲁士军败退踪迹的情形下按部就班地执行着拿破仑的早先下达的军令,却未及时增援正在滑铁卢决战的拿破仑,致使法军在没有援军的情形下大败。影响近代欧洲格局的一场大战被凝聚为格鲁希犹豫的一秒钟,在历史巨变的非常时刻,中规中矩的美德无济于事,只有勇敢的天才人物才能成为历史的主人。

  人类vs自然

  十四篇历史特写中有一篇特别之作,篇中不再有人与人的斗争,它描绘的是一片孤寂的冰原大陆,寥寥数人代表全人类在这里做着和自然的搏斗,这便是被收入中学课本的名篇《夺取南极的斗争》。这本是一个竞赛的故事:挪威的阿蒙森和英国的斯科特两支团队各自出发争夺第一个到达南极的荣誉,结果是阿蒙森赢了。但茨威格选择了为失败者斯科特作传,这绝不仅是为了猎奇地描绘他们5人全部在南极殉难的惨烈故事,而是为了歌颂他们代表自己的国家、民族乃至全人类在同不可战胜的自然斗争时表现出的巨大勇气和高贵人格:英国团队晚到南极点,沮丧之时发现了挪威的阿蒙森留下的请求作证的信,斯科特绅士地接受了这个为他人业绩作证的任务,尽管内心无比痛苦;奥茨为了不连累同伴,独自走向南极的暴风雪中自尽,临行前仅仅是一句“我到外边去走走”;面对死亡,斯科特以书信的形式表达着内心的冷静、谦逊和无畏,没有一点自怨自艾……作者和译者以“人类的群星闪耀时”命名全书,其中有两个灵魂要旨:一是在人物的焦点上,书中刻画的人物精神具有全人类普世的价值;二是在时间的纵线上,星辰闪耀一时,却流芳百世。这两点透过斯科特临死时的书信跃然纸上:“那些信是写给他认识的人的,然而是说给全人类听的;那些信是写给那个时代的,但说的话是千古永垂的”。

  传记文学是一种介于文史之间的体裁,茨威格也正是用最戏剧性的文辞来表达最真实的历史,将面对困境、强权和不可战胜的命运重压之下的高贵人格从枝蔓丛生的人类历史中剥离出来,干干净净地呈现在世人眼前。作者和译者煞费苦心地用“群星闪耀”来形容此种人格宛如星辰般散射的光辉,阅读此书,也正如在万古长夜中仰望星空,使人联想起李白的诗句: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江苏省无锡市滨湖区蠡湖街道纪工委 朱启丹)